Everybody finds love in the end.

【露中】驴头




  伊万遇到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他用这一双眼睛触摸到了怪事发生的过程:空中的电线捆住了雀儿,溪底的石头袭击了蚂蚁,行驶的火车碾碎了铁轨……那也只能用古怪来形容了吧?他总算还听过隔壁老学究碎碎念道,“万事要讲科学”。


  然而“科学”是个什么玩意终究还是与他扯不上关系。有些时候他在半夜里扯弄自己的灰色睡衣,像被人在脊背上打了好几拳一样不停地哀哀叫,盯着钟摆看它从嘴里吐出一只黑不溜秋的怪鸟。伊万试着吃安眠药,躺上床,像盖被子一样闭好他的眼睛,每每此时,该死的核乐便立即在他耳边炸响,然后两个穿着骑马装的老头在他紧闭的黑色眼帘之中姿态优雅地跳《天鹅湖》。


  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顺利吞下生铁,那两个老头最好不要在他的坟头起舞,伊万·布拉金斯基想睡觉,并且不需要什么睡前小故事。


  可所有知道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人都了解这么一件事,他可以忍受一切,没有人能叫他死去,他自己也不能。从他出生的第一天起,便是这样,往后的20多年的日子里,也是这样。他受到的惊吓与日俱增,他的生命力也像堆积木一样,越堆越高。


  他不曾向其他人说过他所遇见的怪事,因为必然有人居心叵测,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受到他人无知的嘲笑和恶意的讽刺,于是他便只好这么活着,并渐渐与其他人疏远开来,看着日历上不断变化的数字,推算他的死期。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他隐瞒得很好,平常人也不会知道有些奇怪的事发生在他们的周围,伊万总是觉得,他们的眼睛毫无用处,只有自己是特别的,因为自己看得见光明,也看得见黑暗。他难得从这件事上收获了些许微妙的优越感,当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一点回报。这没有什么不好,他想,用不着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年轻的伊万啊,幸福的人,根本不用向生活讨要什么。它从一开始就欠你啦!幸运儿伊万!


  只要想得开,就乐得自在。他开始感谢见鬼的钟摆除了吐鸟还会每日报时,核乐比起他的哀叫更有韵律美,两个老头没有用裸体旋转跳跃。


  直至某一天,自以为觉悟很高的伊万·布拉金斯基用伏特加将自己闷进毫无质感的白日梦里,醒来之后万般不妙地发觉自己屁股咯得生疼,斯拉夫人伸手摸进被子里,揪住那条状的细长玩意,脑子囫囵地一想,自己早已过完了无意识在床上拉屎拉尿的天真年纪,这他妈该死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发现两条大白腿之间躺着一根尾巴。


  这尾巴来路大,瞧瞧这不凡的模样,不是条驴尾巴是什么。


  但伊万吓得很,两条腿抖成筛子,扯过被子紧紧捂住自己的下体,不晓得的,以为是姑娘家来了月事。可他确实吓得魂都走了一半,挣扎着趴在床上,活像在晒鱼干。


  生活自老久以前就亏欠了他无数,他羞耻、愤恨、恐惧、绝望……可一切一切都还没有到头,他想起王耀给他说的说谎鼻子就变长的匹诺曹,脸埋在枕头里忍不住想痛哭一场,什么都没干!千真万确!他可什么都没干!耶和华!观世音菩萨!他清清白白!


  昏天暗地的日子开始铺天盖地地涌来。伊万把那团东西塞进他的内裤,而他所有的裤子却完美地凸显出那块地方,伊万只好外披一件长衫,感谢俄罗斯的天气,他看上去还不会太异类。


  他变得更容易惊慌了,但凡有人靠近他,伊万一迈脚,必跨出几尺远。在王耀的画展上,他便从这一幅画前,挪到那一幅画前,一刻都没能安生——来看画展的人实在太多,他感觉自己只比挤在沙丁鱼罐头里好一些。


  这些神经兮兮、色块混乱的几何体——他为什么要忍受窘迫偷偷摸摸地从家里乘坐让他一点儿也不舒服的地铁来到这儿?糟糕透顶。


  “我记得你的第一次画展,你可要比你之前要聪明得多啦。”


  “黑色,黑色至上。您忘了?”王耀陪伴着他的老师,一路随着生长在圣彼得堡的老先生的步伐,从他那些自中国运来的数幅不知画的什么的画像前走过。


  “难道不应该是红色?所有人的最爱?”伊万眼见那老头子吹了吹嘴边的须子,嗤嗤笑。


  “所有人的最爱。”中国人恭谦有礼,而伊万·布拉金斯基却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他向来是这样。


  “马刀、蜡烛、剪刀。”


  “鱼。”


  “梯子。”


  如果是他和王耀,就不必有这么多废话。他说那上面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你好,伊万。”中国人看见他,对他打招呼。但没有走过来,显然,那位老头更重要。


  伊万晓得他不应该生气,可他就是憋不住了,尾巴在内裤里随着他的走动一颠一颠,消磨掉了他的所有耐性,以至于他像疯子一样地大步朝着王耀的方向冲过去,狠狠地咬着王耀的耳朵:


  “亲爱的,亲爱的匹诺曹,我只说实话。白色,白色至上!”


  王耀一愣,笑了。


  “驴子伊万。”


  伊万一句话也不说了,而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头子自始至终也只是笑吟吟地看向他们,好像他们已经把伊万的衣服扒光了一样。


  王耀有一双透视眼!伊万从黑色的正方形会展馆中剥开人群仓皇逃出,他接二连三地使过路的自行车、汽车、公交克服速度和重量急刹,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奔向了街心,更不知道王耀随着他奔了出来,如果他知道王耀后悔,他不至于这样没命地跑。


  我们失去了钟爱的一切。


  去他妈的艺术。他清清楚楚记得,王耀穿着背心,他穿着灰色睡衣,两个人在一起吸烟,把王耀的画烧得干干净净。


  那些画,比毛驴尾巴画的还不如。


  伊万绝望地想,王耀不该画画,要想画好画,就需要他的尾巴。他不能给,他怕疼。


  他跑啊跑,从街心一路跑到地铁站,他好不容易坐进车厢里,舒了口气,抬头看见对面三个七老八十的女人拿起扇子扇风,伊万吓得脸色苍白,那分明是用驴尾巴做的!布拉金斯基控制不住自己,他浑身颤抖,那群老女人齐齐朝他看过来,仿佛在说:


  “借个尾巴。”


  他抑制住强烈的呕吐感,蹭了几个位置到别的车厢去。


  车厢里有股难闻的烟味,但却看不到任何人吸烟,伊万想,也许是地铁,他不幸乘上了一班有烟瘾的地铁。


  他下了车,在郊区人很少,他感觉不再那么害怕了,他终于快活了一些,可他又非常难过,他读书少,又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直到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伊万感觉那就是自己难过的原因,他立刻转过头去,看见王耀停在他面前,嘴上叼着一根烟。


  伊万想,他可真希望用尾椎后面那根混蛋尾巴圈在王耀的脖子上,夺去这个纤细中国人呼吸的权利。只要王耀再说一句“驴子伊万”,伊万就会让他付出代价。


  王耀静静地站在他跟前,然后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一弹。


  伊万根本不懂得对方的眼睛里藏着什么,王耀的目光深处,死亡的质点,他看到两个跳舞的老头,换上了芭蕾舞装。


  “回家吧。”


  他听见王耀说。


  我们是情人,不能停止爱。


  王耀在亲手剪掉伊万的尾巴后,伊万·布拉金斯基从他内心深处的幻象之中惊醒,他赤裸裸的身体被汗水浸透,他可以分清白天黑夜,他能轻易捏住王耀的脖子但不使一份力。


  甜蜜的刀刃正在穿过心脏和骨髓把他分开。


  我的孩子,我的契科夫,我的。


  喜剧演员。


  他抓不住脑子里的任何一个断片,但他抓住了穿着黑背心的王耀,在一阵可笑的抽噎之后,放声大哭起来。


  

        

评论(29)
热度(147)
  1. 🐻楠熊窝里都是南极熊61021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酷酷
    是真的 好看

© 61021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