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rybody finds love in the end.

【露中】莫比乌斯环

一年前的露中本《静谧天堂》的稿子,今天在电脑上焦头烂额作业的时候无意中翻了出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XD




0.

 

你拥有一条白色的、长度可观、普普通通的纸条。

 

现在,双手握住两端,右手旋转纸条(就像拧麻花一样),然后将纸条两端粘在一起。

 

毫无意外,你得到了一个环状带。

 

接着,用笔在纸条上拉出线条,找准一个点,持续不断拉长,直到起点与终点重合。这一步完成后,再剪断纸条。你将发现,纸条两面都有刚才持笔留下的痕迹。这条细线贯穿了我们认知里的正反两面,而你仅仅在这个环里无意中找到一个点,对接了一切。

 

最后,仅对于稀奇而平凡地存在着的这个普通的环状物赞叹一句——

 

神奇的莫比乌斯环。

 

1.

 

现代人很不容易生病,这一点似乎正体现着时代的优越性。因为科学技术发展的原因,抗体的种类也变得多而繁复起来,城里乡下的人偶尔打打喷嚏,通常不是因为感冒,不过飘来不合时宜的气味,导致的鼻子痒罢了。

 

医生方面,人数还是多,然而都是上世纪留下的结症。疾病的变异与突然爆发总是迅疾,以人才储备为目的被训练出来的医务人员,现在大多以护工的身份周旋在各个医院里做高级看护,每天帮一群老年人组织娱乐活动,带他们到大广场上做操,呼吸新鲜空气,这是个虽然无用却十足贴近自然的说法。因为这样做似乎能延缓寿命,可事实上他们已经活得相当久了。

 

人工看护依然流行,并且很好解决了一批人的就业问题。像王耀这样只出不进、腰包蹩得可怜的医生可实在是不多见了。六十年代的人,七十年代的脑子,八十年代的行事风格,意识还停留在百年前,身体却早就向前进了。从他枯瘦的少年时代开始,从田地里脱胎出来的中国人就总是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发愁,直到今天也依旧如此。这愁闷像被擀面杖擀过的面皮一样,慢慢拉长,从他搭上绿皮火车离开村庄开始,到他被医馆里的老医生收为学徒,慢慢接手医馆,真正成为一名通过降低看病价格吸引老弱病残的医生时,王耀明白那不可名状的感觉就从未离开过他,仿佛要和他的灵魂永永远远结合到一块儿去。

 

他是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长着七十年代的稚嫩面孔,干着八十年代的活,尽管童年由他放过的牛和圈养的猪以及长势良好足有一人高的玉米秆子组成,但有三年他几乎没长过个子,并且瘦得一拳就能打翻。有一年夏天王耀到南方去进货,正好赶上台风过境,直把他吹得在路上倒着走路——他前进一步,后退三步。街上全是笑声,密密麻麻像北方的冰雹似的,他也不恼,跟着笑起来,小身板在风里摇摇晃晃,仿佛将熄复燃的一点烛光,却没有倒下去。

 

得益于基因改造,童年时代的饥饿没有夺取他的性命,而是吐还一个单薄的身体给他。他活了很久,足有百年时间,但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王医生唯二的兴趣爱好是观看话剧和在统一场论的原理之上编写程序。兴趣一让他得以消遣时光,兴趣二则是他尝试用科学的精神来束缚宿命论的一种办法。

 

六十年代里既无话剧可看更没代码可写,只有像漫山遍野的牛羊被围追堵截的一批喝过墨水却不干好事、消耗国家资源的“思想犯”和一群饥肠辘辘、把大米枕在脑袋下面睡觉的普通群众。这些人后来去了哪里难以考证,但两者就像皮影在墙上投下的唬人的倒影,它们就印在那面墙上,印在年幼的脑子一片空白的王耀的心里——另一种强有力的东西正在悄然取代长久以来压迫着他的来自周围人的审视,使他无比盼望着这一时代的结束,可王耀自己却毫无办法。他几乎感到自己的精神即将葬身于虚无的洪流之下,只缺皮影们的一声呐喊来加速他的死亡。只不过他见多了此种下场,因此还算承受得住。可王耀一想到统一场论是这样无懈可击,既能解释宇宙起源,又能协调自然界中的所有基本粒子,却无法解释迫近的生命的死亡,就感到自己的理智在丧失,除了无聊的悲愤便什么也没剩下。他的模型进度停滞不前,只能每天去离家最近的大剧院观看契科夫的《变色龙》,这场剧目总使他痴痴发笑,忘却烦恼。然而红移还在继续,所有星系都在远离地球,由于宇宙膨胀,越远的星系便逃离得越快,这似乎与王耀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的梦是蓝色的。

 

在一个时常将王耀半夜热醒的连梦也做不了的白色夏天里,镇上的居民敲开了他的房门。

 

“医生,医生——”

 

“有人快要死了!开开门——”杂乱无章的喊声,与蝉躁动不安的叫声搅在了一块儿,一个字一个字掉进王耀的耳朵里。他利索地翻身跃起,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便打开房门,月光明亮得有些诡异,在医生开门的那刻便清清楚楚地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

 

回忆起那个机会之夜,总是伴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金属异味,卷进医生的鼻腔里——难闻的铁锈味。这味道属于突然出现在人群里年迈的镇长手上那根奇特的拐杖,也是事态变得难以捉摸的开始。出于谨慎和抠门,医生没有立即伸出援助之手,而是一边侧身把住门口,以免外边的居民突然把人丢进他的屋子里,另一边又用和善的口气向他们询问来人是谁。王耀心想,要是这群人回答不知道,他倒是有无数个办法让他们打哪儿来滚哪儿去。

 

没想到众人智慧比山高,竟不惜把一个正昏迷的人摇醒,逼问他的名姓。

 

“我,我是——伊万·布拉——”被提在手里的可怜男人翻滚着自己的紫色眼珠,声音拖得老长,卷舌音就像要把王耀整个人含进嘴里嚼上几遍似的。

 

“听清楚了吗?医生?”架着这名高大男人的是老镇长家中的管家,他个子瘦高但是颇有气力,深夜里依旧身着一套笔挺的西装,规规整整地打着根不曾换过的皱巴巴的素色领带,好像这是他身处的阶层所必须配有的标志。传闻这位先生在当上管家之前是个没名气的男高音歌唱家,某日在台上深情高歌了一曲(《永别了,爱恋的家》)后,就被愤怒的观众轰下台去。但这事早已被粉饰过去,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他叫伊万不拉,刚才有人看见他倒在街头昏迷不醒,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他——可怜的异乡人!”管家仿佛唱起咏叹调一般,口型圆润,中气十足。

 

说罢,几个人一齐撞开王耀家门,屋内稀少而陈旧的摆设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他们无暇观望,立马七手八脚地将人抬到床上去,安置过后便一哄而散,仿佛舞台落幕,演员退场,快得让王耀不知道如何反应。

 

夏天总是将人热得神志不清。“伊万·不拉”,无父无母的流浪汉,在这个充满铁锈味的疯狂的夏天里,于王医生家定居了。

 

 

 

2.

 

他很清楚自己在王医生这儿呆不了多长时间,每当王耀在伊万面前拍几下空荡荡的口袋,伊万就和公鸡打鸣一样声音高昂,“我没有能去的地方!”这时候正值梅雨季,雨水连绵不绝,特别是在光秃秃的城市里,缺少有蓄水作用的泥土和植被,即使再好的排水系统也难以解决问题,伊万可不想在城市洪水里来一次惊险漂流,“只要您能留下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您,先生!”

 

伊万昨天怎么也睡不着,这已经是他醒来的第二个礼拜,按时吃饭,收听广播,绕着王耀的屋子跑步……他望了望窗外那个诡异的黄色大饼,按理说,这个点他是该进入睡眠的——

 

但是没有。于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睁大眼睛瞪着墙上剥落下的石灰,那旁边涂抹着一个奇怪的圆环,伊万好几次看见它了,他猜这是王耀画上去的,他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环中扭转的部分被打上了浓重的阴影,在流动的月光之下仿佛逐渐收紧的绞索。

 

伊万有些喘不过气来,嘴上叽叽咕咕地说胡话,好像墙上的环状物套住的正是自己的脖子。没完没了的响动吵醒了好不容易睡着的王耀,这就是有礼数的伊万道歉的原因。

 

“彼得堡的怪物,把我赶出家门,”斯拉夫人两眼无神,嗓音细细的,好像在诉说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用那台他自己亲手制作的显微镜,列文虎克第一次观察到了比他痴迷的细菌更有趣的玩意儿——精子,数量惊人的精子。”

 

“当他们问起我时,我如实说明。我难道该说谎吗?……可谁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因此我被判了刑——这群人不讲道理,随着他们的性子消灭异端——不过这不重要,这不是我逃走的原因……而是我们观察得到的结果受到了污蔑……淫秽,见不得光——”他突然激动起来,全身上下都不可遏制地颤抖,“他们说人类是由卵子发育而来!”

 

王耀本在失眠和伊万神神叨叨的话语中百般挣扎,听到此句,忽然精神抖擞。他扯住伊万的衣领,十分费力地想把他从床上提起来。

 

“快他妈闭嘴吧!该死!”王耀破天荒地理会了伊万,听到伊万说出上面的鬼话,他只觉得很快他们两个就会死在一块儿,被填进土里和粪便一起做肥料!

 

“要是他们指使你来调查我,你就应当保持安静,最好沉默,确保自己不会在明天就流落街头——我有权利赶你出门——明白我的意思吗?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

 

“噢!”年轻的斯拉夫人吓得缩了一下,后脑勺重重磕上了床板,他慌忙说:“对不起,医生!可我是伊万·不拉……”

 

“不,你不是。”王耀松开他的领子,侧身躺下。他想起了白天里绞尽脑汁却仍然编译错误的程序,就像宇宙由于引力的拉扯而逐渐减缓自身膨胀的速度,时间变慢了,一切愤怒忽然没有了根源。他马上支起身体,转过身去,抬手抹掉伊万的眼泪,看着他诚实的紫色眼睛,好像那里有一个让他迷惑不已的宇宙,“你只有这么一个错误。”

 

听了王耀的话,他很快安安分分地躺下,心中充满了感激。这情况伊万可从来没碰上过,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驱逐他。“只有一个错误”,王耀的指尖把这句话轻轻按进了他窄小的心房里。他也对王耀的手指感到新鲜异常,干燥、细长、柔软……和他自己的很不一样。尽管动作和温柔搭不上边,甚至有力得让他的脸颊泛起红色——却让他有了一点希望,像是暴风雨夜里从摇摆不定的一条船上过渡到另一条船,暂得解救。至于王耀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又如何看穿这个镇子上的人心中所想,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重要。相反,他倒为王耀能提早察觉而感到欣喜——瞧,这东亚人如他所想的狡诈。燥热的天气里中国人赤裸着上半身侧躺在屋子里唯一一张床上,单薄的躯体让王耀的骨节份外突出,伊万不仅能清清楚楚把他后背的脊柱关节数上一遍,也知道王耀放在床与墙夹缝之中的枪支足以把他当场爆头好几次。但墨色的夜恰到好处地掩盖住子弹出膛的危险,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结结实实地笼罩住了他,以至于让他以为墙上的绞索发生了松动,失去威慑力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渴望甜蜜入梦,渴望参加一场盛大的婚礼,让所有祝福的话语将出席的人淹没;渴望在一个雨后的晚上同王耀到露天剧场里顺利地看完一场《蝴蝶夫人》,让《永别了,爱恋的家》长久回荡在美妙的夜空里;也渴望前路迢迢,自己奔跑在路上,永不回头。他在那天晚上仍得到了一个梦,就像往常一样。他梦见自己在旭日东升时在人海之中高举横幅,那上面用新世纪的通识文字写着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然后伊万大声回答:“生命就是思维在无休无止地做梦!”。布拉金斯基已经预备好聆听世纪的欢笑之声了——五颜六色的旗子包绕着整座城市,饱满的气球扑向蓝天,白鸽扑腾着翅膀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彩球丝带落了一地,黄色的酒液瞬间井喷……一声刺耳的哨响划破天际!他吃了一惊,连忙四处张望寻找声源,竟发现诸如快乐的笑脸、畅谈的身影之类,哪怕是无知儿童稚嫩的怨语,女人倚靠围栏眺望的姿态,通通原地蒸发,简直像是热寂忽然降临,使宇宙悄然无声。

 

安静的白昼像一张被猛然撑开的白纸,时时刻刻处在被撕裂的边缘。商店橱窗里映着空荡荡的普希金街头,晶莹的酒液仍在流淌,体态冰冷,几欲凝固。

 

面对末日一般的景象,伊万仍然想要大叫,并且绝不容许这死一般的寂静蔓延。他要这世界充满嘈杂之音,他不遵守秩序,更不想领会对称几何的美丽以及周期函数的规律变化,从根本上厌恶历史的重复上演——他爱好反复无常,爱好混乱原子的随机碰撞,爱好量子力学和概率论,爱好所有使未来曲折前进的难以预料因素,而这无关明天光辉与否,而看它是否能够前进。

 

直至醒来,他才发现自己正掐着自己的喉咙,梦里的无声喊叫还在继续,而窗外早已天光大亮,雨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泡发了门前的栗子树根,发出一股草木腐烂的涩味儿来。

 

 

3

 

梅雨季在七月末结束,湿气虽然减退了不少,高温却盘踞在小镇里,熨热了晚风,让孩子总在半夜啼哭,制冷器只得加速工作,叫人不至于在迎来150岁生日前被热断了神经。在王耀的老旧医馆里,他们就只能打着赤膊干所有活儿,没有制冷器,也没有现代文明,两人用脏话彼此问候,交流感情,旧式语言为人淡忘,因此没人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谈论起镇长夫人失窃的金戒指,谈论管家为镇长饲养的乱咬人的狗,谈论上个礼拜付了一笔不小的医药费的十二岁的病人。

 

“这些事每个钟头会在世界范围内上演数百次。”

 

“也会在剧院上演数百次。”

 

“够啦,够啦。”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伊万想,也没有新药材,人该死还是要死。他们把药材从太阳底下撤走,留下满地药香,而两人浑身汗臭,相比起伊万,王耀疲惫异常,不愿再吐露什么废话。他和伊万每天都讲无关紧要的话,还总是追溯往事,掏空记忆——偏偏不令人厌恶。神秘的来人,带着一团未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让王耀忽然对时间的流动感到异常强烈起来……重复的生活总让人以为自己还徘徊在原点哩。

 

“我总觉得我还没离开彼得堡,”伊万在他身后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厨房是他根本帮不上忙的地方,“还是世界上所有地点都分裂自一个地点?”

 

“活得太久让人神志恍惚啦——”得不到王耀的回应,他只好跑去给餐桌铺上干净的桌布,做这样的小事情可以看出他有细心的一面,伊万不放过展现自己一切优点的机会,向王耀,向生活,“我们拒绝从头开始,我们要像花儿一样开完就败——”

 

王耀一边系上围裙,一边与伊万哼着同样的歌谣,他忙活的影子落到地上,好似轻快地跳起了圆舞曲。钟声敲响时,他们对坐在餐桌上开动晚餐,而晚间新闻报道也刚好开始。

 

伊万精神头未减,叽叽喳喳地在饭桌上抱怨起靠床的墙上的涂鸦时,王耀盯着电视机的眼神才有所移动。

 

关于莫比乌斯环,他有过太多惊悚的想法,以至于每天夜里重复描摹。似乎这种恐惧已经浸染了他笔下平凡的环状物,令伊万也感到害怕起来。

 

“擦掉它好一些——医生,你和我都知道,别让自己受苦啦……”伊万温和地说道,手边还捧着王耀家里的盆子,伊万拿筷子将它敲得叮咚作响,这屋子安静过头了。

 

“那东西只有一个面,你想的通吗?”默不作声的王耀忽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

 

“起点与终点连接在一起,这只有在单侧面上才能做得到……”伊万回答,“但这不妨碍什么呀,医生。”

 

“可实际上它应该穿过了一个点,从而使线由正面走向背面,”王耀关掉了电视,关于观测红移现象的消息的影像成了一片黑色,“这个点究竟在哪儿呢?”

 

伊万不再敲击他的吃饭工具了,他发现这声响使他头疼。

 

“我想,只要你愿意,这个点就是所有组成这个环的任意一个点。”

 

“看来它具有随机性。”伊万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比闻了世上所有的笑气产生的愉悦感都要更强烈,随后王耀也跟着笑起来,伊万凭借他的怪力将王耀整个人举起来,王耀几乎和天花板来了一次亲密接触!他们热烈相拥——有一瞬间他们快速结交,成了最了解彼此的人。他们决定在墙上画上更大的莫比乌斯环,为了对他们的关系表示忠诚,(王耀则提议砍掉屋外的栗树,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站在栗树下,“出卖”二字便成了笑话,伊万·布拉金斯基一边为他摇旗呐喊,一边对王耀高呼:“我肯定一句话——痛苦面前仍然存在英雄!”,老鼠们早已把他们的脑髓吸得一点也不剩了,不过依然需要破坏掉脑袋上的铁笼子——他们已不再相信乔治·奥威尔的话。)

 

可能是今天,明天,后天,亿万年之后,这个神秘的点将突然跳进他们平静的生活里,让日复一日的宇宙膨胀到达临界点——王耀想,他近乎发现这个困扰他的问题的答案了。他飞快地奔向自己的房间里,打开他的电脑,点击左侧第四排第三个文件,文件名称为“∞”。

 

如果所有好奇心能被扼制,及时消亡,我们就不去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后代杀死祖先,没有鸡也没有蛋,完美世界。好了,伊万准备好去看看王耀在干什么,好奇心正驱赶着他——伊万跟着他闪进了房间里。

 

王耀快速地对整个文件进行检测,确认毫无问题之后,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着,在程序里添加了一个新的循环。伊万在他背后紧紧地捏住他的肩膀,伊万的手在不停地抖动——振源来自王耀。

 

随着程序的运行,他们看到原本一片黑暗的屏幕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圆点,圆点极速膨胀,黑色的屏幕由于圆点的膨胀一片花白,花白的区域触及到屏幕边缘之后,圆点发生了爆炸,屏幕内多出了许多圆点,这些圆点形状各不相同,均有着自己的运行轨迹。

 

“宇宙大爆炸,你的最爱。”伊万说道,但他知道这只是最基本的模型,王耀早在很久以前就完成了爆炸模型的搭建,这是个被肯定的理论,几百年前观测到的红移现象一直是该理论的强有力印证,宇宙诞生于大爆炸,并且在不断膨胀——然而宇宙的未来究竟是继续膨胀还是最终坍缩,始终是个困扰着人类的巨大谜团。

 

正当伊万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屏幕上却像产生了瞬时扭曲一般,众多的宇宙物质又迅速融合到一起去,恢复成了最原先的那个白色的圆点。圆点浮在巨大的空间内,紧接着又产生了让人头脑眩晕的爆炸。

 

“膨胀,坍缩,膨胀,再坍缩……”目睹着眼前的一切,王耀喉咙发干,眼眶发热,他觉得自己离他想知道的东西不远了,是伊万·布拉金斯基,他背后的异乡人,无知无觉地推了他一把,他的监视者,他的好同志。

 

“这是怎么回事……”伊万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冰冷的屏幕里发生的一切,机械的程序运转在王耀的脸上打出不同的光,那张惨白的脸使伊万不得不矮下身去从后面抱住他,可是王耀仿佛不在那儿似的,他似乎抱着一具僵硬的尸体——他下意识紧了紧怀抱。

 

“宇宙膨胀,坍缩,膨胀,再坍缩……一个巨型弹簧振子,周而复始地运动……我们在不停地从莫比乌斯环的正面走到反面。”

 

“我们不停从正面到反面。”

 

已不再年轻的王耀在外貌上较之以前而言,并没有什么改变,可他事实上已经老去多年。

 

“我可以告诉你——”王耀从背后的怀抱里挣扎出来,他死命地想要站起来,冲出去打开电视,“蓝移要开始了!蓝移要开始了!伊万·布拉金斯基,没人能剪开这个环!”

 

“王……”

 

“去告诉他们吧!去告诉他们吧!快啊,快跑呀傻子——你应该诚实到底,不要有一丝愧疚!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我活得够久啦——”王耀手舞足蹈,上蹿下跳,生命力从他体内逃逸,可怕的事实冲击着他的大脑,既不是坍缩,更不是膨胀,它循环往复——

 

“六十年代!永远!永远!永远!”好像从深渊中刮来了一阵飓风,使王耀眼前一黑,面带笑容地倒了下去。

 

 

4.

 

 

“每天除了闻他那些放了几天几夜的古怪药材,这个中国人几乎什么也不干,也不说话,生活规律,不与人通信。”伊万坐在窗边写下他的观察记录报告,在天黑之前等待一只甲壳虫爬进王耀家的窗子,带走他要传达的消息。

 

有时他几乎什么也不想写,王耀的名字笔画繁杂,每次他用墨笔把沉默寡言的医生的名字塞进纸里,便感到心神不宁,圣母像流泪的模样从地下蒸腾而起,那根神秘的拐杖敲一敲,把圣母像敲进土里。虚假的和平与旧的命运在对他遥遥招手。

 

王耀病得厉害。

 

“医生,照顾自己是个人的事,可你总为难我。”布拉金斯基同志还是那么笨手笨脚,百年的寿命似乎根本不曾为他增长点生活的智慧。他的动作已经温柔得像个小娘儿们啦,可是王耀总是喊疼,伊万想,他就是喜欢让自己忙来忙去——这个狡诈而可爱的中国人。

 

王耀自从醒来之后,就再也没对他说过关于莫比乌斯环和宇宙爆炸模型的事,他也顺其自然,做了一次遗忘。同时,王耀更加频繁地使用起旧式语言,在深夜里自言自语,王耀什么也不关心,把藏进夹缝里的自动手枪埋在被他亲手砍掉的栗树下,万物都长眠。

 

“希望你好,伊万,希望你好。”他总是如此代替“晚安”,“朋友都会祝福朋友,不管时间把我们抛向什么方向,我都衷心祝福你,诚实的斯拉夫人。尽管你偶尔太过于理想化,可我希望我也能这样哄骗自己。”他从床上挣扎着坐起,伴着从不间断的咳嗽声,“我不是故意为难你。”王耀说完,忍不住笑了。

 

“见鬼,我不能信你的每一句话,你这个疯子。”伊万也嗤嗤笑,他把晒完的药材分门别类放进木柜里,慢吞吞地做无用功——自从王耀病了,就再也没人上门看病。镇上绝大多数人相信王医生命不久矣,他太过古怪且不近人情,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遗腹子,他知道许多秘密。

 

“管家的狗死啦,猜猜是谁干的?”伊万若无其事地坐到王耀身边。

 

“那个孩子,”王耀双手比划了一下,“十二岁。”

 

“你一定看了很多次《变色龙》,医生。未来在戏剧内。但有一点不同……”

 

“他们会找上我的。”王耀握住伊万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莫比乌斯环的扭转处,“看看这个环,没什么不同。”

 

“年轻人离开码头,顺着他心里的旨意漂流向远方,可他将会回到原处,再次回到原点。他久违地与友人打了个电话,发现一切如常。时间流走了,可是一切如常。”

 

“他为之愤怒的早已有人为此起义,他提出的问题在无数本书里本讨论到烂透,而他所盛赞的、他不能理解却崇拜的智慧,在百年前适用,百年后仍适用。”

 

“一台传真机到一部电话,这是他人生的所有变化。”

 

“可是王耀——我们已经背叛了他们,我们不从属任何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和事物,”王耀冗长而不带一丝起伏的话语令他毛骨悚然,他显然意识到了缺乏活力的文明将要死去。伊万抓住他干瘦的手臂,却不敢用力,他怀疑下一秒自己就能捏碎王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王耀再次咳嗽起来,“最重要的一点,王耀——”

 

“该睡了,”王耀深吸了一口气,让胸腔里呼啸的浑浊的空气胀满,他的脸已经开始发麻,口腔里泛着苦涩的味道,“我不想体验任何感觉了,如果还有什么要说的,到梦里告诉我吧——”

 

他拒绝听到一切话语,而(奥楚蔑洛夫)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恶意的指认在小镇里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八月三十一号这天,所有人的口供达成一致,“杀死狗的人是王耀,那个穷得连AI都买不起的中国医生。”一群人向王耀的医馆蜂拥而去,一路上伴有各种各样对王耀的评价和指责,他们像评判已死之人那样评判他,确认他的恶毒和居心叵测,认为王耀一直在他狭小的医馆里处心积虑报复镇上的所有人。

伊万爬上床,屋外的鸡飞狗跳似乎荡然无存了,他看了墙上的巨环一眼,然后躺倒在王耀身旁。

 

“啪!”有人利落地砸碎了玻璃,从幽暗的窗外探头进来。来人的头颅的倒影正在莫比乌斯环中央。

 

“请问王耀在吗?王医生?”

 

伊万堵住王耀的耳朵,一边大喊,“杂碎!滚出去!”

 

但没有人理会他,他们老早就知道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叛变,因此丝毫不惊讶于他的驱赶。更多人扒在窗户边上看热闹,想从两个异乡人绝望而愤怒的表情中获得快感。

 

“伊万,伊万……”怀里的王耀睁开眼睛,“我闻到了铁锈的味道,但是不打紧——”

 

他说,“蓝移就要来了,时间将要反演。”

 

“过去就是未来,未来就是过去。我们要反向走回起点,再从起点走向终点。”王耀忍不住热泪盈眶,病痛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却不曾使他哭泣,“我要再回到六十年代去,看看我放养的牛,圈养的猪,和长得比我高的玉米杆子。”

 

“好吧,你可真是想它们,”伊万说,他用手挡住王耀的脸,窗外的人并不知道床上两个濒死的男人在讨论什么,大肆用手电筒扫射屋内,“蓝移要开始了吗?亲爱的,它什么时候开始?”

 

“下一秒。”

 

小镇上的成年男人用他们坚实的身体撞开了医馆的大门。

 

“不——瞧,还没呢。”

 

他们发出猎犬一样的喘气声。

 

“那就再下一秒。”

 

纷乱的脚步声靠近了王耀他们所在的房间。

 

“看来还差一点。”

 

他们冲上前来,试图把两个人从床上拉起来。

 

“开始啦,伊万,”王耀发出笑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伊万只是深情而短暂地啄了一下他的耳朵,“爱情是抵抗无聊和仇视的最好办法。”

 

所有人开始往后退去,本要拉住王耀的手抽了回去,玻璃碎片从地上跳到半空中,它们正在组成一个完好无损的窗户;镇上死去的人再度苏醒,丧歌倒着唱也颇有韵律;钟表从12点摆向11点,准备入睡的孩童睁开眼睛听他们的睡前小故事。而伊万未说完的话语散落在痛哭的王耀的耳边。

 

“你爱我。”他说。

 

 

 

 

 

 

注:

 

 

《永别了,爱恋的家》:歌剧《蝴蝶夫人》中的一首曲子。

 

《生命是什么》:奥地利量子物理学家薛定谔在生物学方面的著作。

 

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所著《1984》的原句为:“在痛苦面前,没有英雄,没有英雄。”、“在栗树下,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

 

奥楚蔑洛夫:俄国作家契科夫作品《变色龙》中的主人公,一名见风使舵的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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