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rybody finds love in the end.

A Hazy Shade of Wi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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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环顾四周,树叶已经枯黄,地上一片雪迹。

  

  实验音乐,我想,没有理由总在室内打拍子。

  

  为了我们的地下创作,永野离开了他的房子,他管那儿叫他的房子,那里边儿有他的金鱼,假的。那里不是家。永野轻易地离开了他的金鱼和房子,他的眼神不太灵敏,只是呆望了几眼,空气包裹了他的眼神,大多数人有些和他一样不太灵敏的眼神。谁都说不清是什么缘故,有人一日之内必有那么几刻钟从精神上进入虚空,到电子讯号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他们在虚空的深渊处做各种事,比如现在——永野正在举行短暂的告别仪式。

  

  我很难进入这种状态,即使进入了,也因为精神紧张,在几秒钟之后只能错愕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我知道我没有沉进那片海里,我被干脆地拒绝,毫无疑问,这里也没有可供分析的东西在——因此曾有一段时间——我怀疑——我将永远缺失一些事物。迷幻音乐是带他们通往另一个彼岸的舵手吗?

  

  这个时代没有人不热爱迷幻音乐。我说的是,热爱。是吗?我没有听过任何歌手歌唱“真实”,要真是如此,那么在其作品见光之前他就该接受盘查了。

  

  我问过永野为什么人们迷恋这种音乐,这其实是一个秘密,只有他知道——我不大中意这些迷幻音乐,可在大多数面前,我倒是学会沉默了,与大多数人争辩喜好是不理智的,我也不期盼有什么回答能打消我的疑问,只是随口一提。这是某一被我自己默认的不独特的规则,即“喜好”的意义在于不强加意义。

  

  大多数人好奇死亡。他那双无神的眼睛盯着苍穹中的飞行器,从干瘪的双唇中挤出这样一句话。

  

  ……

  人可他妈活得真够久的!我猛地叫了一声,永野吓了一跳,好像在大海里呛上了几口水,因此脱离了虚空。我们笑了,踢飞了地下室各式各样破破烂烂的合成器——谁都不用这些老古董了,却无时不刻不在重新体验音乐的实感。据说远在几个世纪之前,独立音乐有一堆人要搞,他们形成各种团体,称为“乐队”。然而现在个人也能做得很好,因此这种模式慢慢消亡了。

  

  在我们被盘查之前,我想,得去寻找比死亡和真实都更有趣的玩意。迷幻音乐里的死亡,那还称得上是死亡吗?

  

  打开星际地图的那一刻,我们几乎一致决定了去向,即使大部分时间里我俩毫无默契可言。去哪儿呢?我问永野,有时候问题实在没有意义可言,可我仍会随口一问,尽管手指已经率先移动到了地图的边缘。

  

  去我的故乡。永野说,地球。

  

  地球。我点点头确认了一遍,不是我的故乡。

  

  星球被缩放到同我的指头差不多大,也许再过不久,人类获得了更多可居住的星球时,这里便是一粒灰尘。

  

  我是如此高兴,冒险的开端理应覆盖着死亡的阴影——连永野都记不清,地球上究竟还有多少居民了。我们的权限所能获取的资料实在少得可怜,只知道从监测数据上看来,我们很可能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冬天到达地球,而这上面可能正刮着不太普通也不太令人舒适的沙尘暴。但我和永野从未真正经历风暴,面对古早的记录影像里黄色的风沙,永野说那很像某种不起眼、喝起来有点儿恶心的果汁。我很愚笨,从来不具备联想能力,于是我说,鬼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呢。

  

  好一会儿,我们就光是看着满天黄沙,和三三两两穿行于其中的戴面罩的人。直到直升机飞过一片玉米地时,摄像头突然震动了一下,一副被放大过的图像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几秒后视线里又迅速回归了那片大得凄惨的玉米地。

  

  永野显然对小小的突发事故更感兴趣,他几乎立刻起身,把时间轴往前调了几秒,暂停。

  

  永野半个身体挡住了屏幕,我只得凑近去看。

  

  那孩子被头发覆盖住的脸毫无遮挡地从永野的衣袖下方露了出来。

  

  和一根被飓风折断的玉米杆没有任何区别——屏幕上一个孩子屈身抱着什么东西,侧卧在地上。天气恶劣,粮食匮乏,疾病肆虐……我无声地吞咽口水,如果将这个画面定格,无限延长时间——永野默默转过头来,表情悬在哭与笑的界线中。

  

  沃尔夫冈,他说,你在想什么呢?

  

  沉默了一会儿,我垂下头。

  死亡。我说,我无法撒谎。

  

  我们还是更倾向于,对空气说话。尽管他也可以毫不费力地向我发出信号,不过更多时候,我们还是选择说话。嘴唇一闭一合,话语,语言,谎言。

  

  永野,我又重新抬起头来叫了他一声,但他已经转过身去了。

  

  我是活着的吗?

  

  我望着他的背影,只见他又调整了时间轴,似乎是想看看那孩子抱着什么东西,已经顾不上听我说话了。

  

  我们非去不可。那是永野的声音。他确实在说话,对我说话。我点点头,又很快意识到这动作他是接收不到了,垃圾信息。我笑了。

  

  准备完所有物资,通行证审查通过之后,我们立刻动身了。星际旅行的受欢迎程度远超想象,但把地球作为终点站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混在人群之中,而周身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他们不是选择转站,便是中途放弃——冬天不是个好季节,至少对我们即将前往的星球是如此。

  

  我和永野带着一堆合成器,一堆破烂,指望着能在其中诞生出与众不同的东西。一路上我们播放黄沙漫天的影像,我们寻找那片玉米地的确切坐标,每次从孩子的身形,倒塌陷入泥土的样子,蜷缩成团,失去光泽的头发和指甲盖,从他身穿的过分巨大的风衣的商标——这东西我们放大了上百倍,最终得知生产衣服的工厂在十年前倒闭。厂址位于萨尔茨堡。

  

  音乐之声。永野说,我心爱的东西。

  比如?请唱一段解闷吧?浩渺寂静的夜,发光的星体,乘客有规律的呼吸声,仪表指针颤动。我环顾四周,今夜可还没有安眠曲——鬼知道音乐之声是什么东西呢?数据丢失?改造?毁灭?我从未听过——我心爱的东西。

  

  Girls in white dresses with blue satin sashes

  Snowflakes that stay on my nose and eyelashes

  Silver white winters that melt into springs

  These are a few of my favorite things

  

  银白色的冬天融化成春天。我按着位于星际地图上的那颗星球,那颗灰尘。雪花曾落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面,我想,一粒灰尘。

  

  不同寻常的,灰尘。被抛弃在星际地图的角落,隐藏在音乐之声的旋律中,被孩童屈身拥抱,那就是永野的故乡。死亡和真实究竟哪个更有可能在我们的社会实现?更容易于我身上践行?

  

  I simply remember my favorite things

  And then I don't feel so bad

  

  我感觉好受多了,我感觉……我瞥了坐在旁边的永野一眼,从他眼中读出了虚空的降临——可这与我无关。我是说——好受多了。在死之前,我知道一切痛苦都在远去。

  

  那孩子抱着心爱的东西睡着了。

  

  在我们浑然忘记时间的流动之前,在我们把音乐之声反复歌颂至第四十二遍之前,在我们对沙尘暴的印象不再停留在虚无缥缈的某种恶心的果汁之时,和出发前推算的一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天,我们在萨尔茨堡落脚了。

  

  沃尔夫冈!永野大叫着骑到我背上,找个好时段,收录——收录这些声音!我要把它们都带回去,我得把它们都带回去……

  

  飓风从荒原上席卷而过的声音,河床干裂的脆响,空荡的农舍地窖中鼠类的啃咬声……诸如此类,我们四处收集声音,萨尔茨堡,从不缺乏音乐。

  

  我们确实如我们想象的,完成了实验音乐的一部分,初衷的一部分,而至于那片玉米地,却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在除了影像之外的任何地方。我和永野迟迟无法离去,那孩子究竟抱着什么?通过反复对影像进行放缩,定格,调整角度,孩子双手环抱的姿态,抵在下巴的黑色的一角……

  

  识别失败。我看向永野,几天以来,都是同样的结果。

  

  我们在萨尔茨堡的土地上流连,见不到半个活人,在教堂的残垣断壁之间进行了多次热源信号搜索,农舍里腐败的果蔬上沾满尘土,我们仍能见到街道,防护栏,被掩埋在枯草之间的建筑物,到处都是萨尔茨堡人们生活过的痕迹,却没有一个人与我们碰面。那片土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填充着孤独的声响。我和永野在过于空旷的荒原里奔跑,狂叫,最终流泪不止。死亡是蜷曲成一团的奥地利儿童向我们传达的,而真实,真实的孤独——来自萨尔茨堡的无声呐喊。

  

  我们宣泄完了,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


  该回去了,永野。再这么下去——我侧过头去,发现永野侧身抱着膝盖,几个月没有修剪的头发像杂草一样覆住脸颊。


  死之前,他闷闷地发出了声音,你会抱住什么?


  再这么下去你会——我有些慌张地想把永野从地上拉起来。


  我会抱住一台留声机。他甩开了我的手,沃尔夫冈,一台留声机。


  见鬼的留声机!我踹了他一脚,那是什么玩意?


  沃尔夫冈,那孩子抱着的是一台留声机!


  他妈的——我又踹了他一脚,狗屁留声机!回去!明天,否则我就删除这几天收录的——


  

  萨尔茨堡不缺音乐!永野狡黠地笑开了,沃尔夫冈,数千年前,莫扎特也许就在你站着的地方蒙着眼睛坐在钢琴前面弹协奏曲呢!


  我颓然地坐下,莫扎特,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与我何干?

  

  死亡与真实,都没有被剥夺的记忆有趣。永野能进入虚空,拥有故乡,擅长联想,记得音乐之声,有最心爱的东西。

  

  是过去,过去组成了你。音乐和莫扎特组成萨尔茨堡和奥地利儿童。

  

  我说,我既不拥有死亡,也不拥有真实。

  

  更不拥有过去。

  

  沃尔夫冈,MFT1765127。

  

  永野终于站了起来,从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从这颗灰尘上,他改变了主意,不再留恋死亡与真实。因为我提醒他,他还养着一条金鱼。

  

  假的。他释然地笑了笑。  






规定的关键词原本是:音乐、遗迹、AI、变异。

自我删除变异(...)对不起真的太难了

真正的截稿日其实是昨天。鸽行深重,疯狂自我谴责!(棒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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